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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貪嗔癡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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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貪嗔癡04

雖然萄紅恢覆了所有的記憶, 可重回故土,她還是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杜家梟城,她從小生活的地方, 也是她悲劇的起源。

在她的記憶裏, 母親自是頂頂好看的,一頭青絲松松垂下,風吹過, 像輕柔的海浪拂在她的臉頰上,伴隨著母親細聲哼唱,她的夢鄉都是甜的。

母親的貌美讓她早早地被萄疏看中, 擡進萄家中度過了還算順遂美滿的前十幾年——直到萄疏從外面帶回來一個扶著腰肢肚子微挺的女人, 那女人一臉得色, 瞧見母親也不行禮,只是上下打量她, 發出一聲輕蔑的哼笑。

現在的萄紅已經明白,母親的良善溫和, 在有些人的眼裏意味著好拿捏, 好算計。是以, 那個時候母親若是能豎起眉毛, 擺出正妻的姿態, 雷厲風行地叫下人好好教一教妾的規矩, 或許之後那賤人都不會那麽有恃無恐。

但是那時候她才十歲, 她不懂,母親也不懂。

母親默默忍受了那賤人的冒犯, 對著萄疏局促地笑了下, 輕聲詢問:“疏郎,這位是?”

萄疏有些不耐地擺擺手, 並不欲多言,簡短道:“她是林念念,從今以後跟我們一起生活了,你好生待著,別欺負人家。”

話裏的偏袒之意太過明顯,好像母親是什麽極為善妒的母老虎而對方是無助可憐的柔弱小白兔一樣。

小小年紀的萄紅不知怎的胸口騰起一股火,但她不敢朝著萄疏發洩,只能瞪圓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叫林念念的女人,嘴巴撅起來,誓要用“怒目圓睜”來讓那女人感受到自己的氣憤。

但那女人只是揚著下巴,望著母親。

彼時,她才驚覺母親的手比平常要涼很多,她擔心地朝上看去,卻只看到母親微彎脖頸,頭顱垂下來,青絲遮住大半張臉,模樣很是恭順,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好。”

“娘親?”她怔怔地問。

母親沒有看她,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於是那股涼意,透過她的肌膚,直直地滲透進骨頭縫裏,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從小教她善意待人的母親,沒有教她如何抵抗別人的惡意。於是她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小幼獸,橫沖直撞,卻沒個方向。

後來,萄疏越來越多地宿在那賤人的房中,幾個侍奉的妖奴把見風使舵的本事發揮到極致,對著個小妾不住巴結,對正妻反倒是敷衍了事,因為他們知道,即便母親向萄疏告了狀,他們也不會受到任何懲罰——何況母親並不會吹枕邊風。

母親有著一切美好的品質,可是這些品質都不足以讓她在這汙濁的世間無憂無慮地活下去。

就在母親被送出去的那個晚宴上,萄紅被夢魘住了,仿佛有千萬雙鬼手從四面八方朝她湧來,一些扼住她的脖頸,她發不出聲音;一些拽住她的四肢,她體會到血肉分離骨頭斷裂的痛楚;一些則按在她的胸口,她的心臟在壓迫下劇烈地跳動,速度快到下一瞬就要炸裂開來。

她本能地想呼喚母親,以往母親總是會在夢中及時出現,周身散發的柔光頃刻間驅散那些擾人心智的鬼影,可是那次,無論她怎麽呼喚母親,母親都再也沒有出現過。

母親再也沒有出現過。

自那以後,她時常會分不清自己到底從夢魘中醒過來沒有。

在這種恍惚中,萄紅順著那些不願記起可又偏偏像苔蘚一樣攀附著的往事回憶,轉了幾個彎,穿過喧鬧的人群,徑直走向自己曾經的家。

與記憶中的有所不同,瞧著更煊赫,更敞亮了。看來她的好父親賣了妻女後,過得頗為順心啊。

萄紅唇邊泛起冷笑,靠在堅硬冰涼的墻壁上抱著胸,腰間掛著的祭春似是感受到主人起伏的思緒,跟著震動起來,發出細小的嗡鳴聲。

“別著急。”萄紅手指撫摸上刀柄,眼睛不離那處。

雖說是春宴交代給她的任務,但並沒有撥人手給她,她也沒有任何怨言,一人一馬就趕到了梟城。

白家傾覆的那天,春宴也是獨身一人走進了城主府。沒道理她不行。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一輛鑲滿了各色珠寶的華麗馬車停在了那宅子的門口,妖奴畢恭畢敬地掀開車簾,一個更加華麗的公子哥從上頭醉醺醺地走了下來。

不知那妖奴何處惹惱了公子哥,腳風落下來,正正揣在他心窩處,叫他整個都被踹翻了過去。

公子哥猶不解氣,上前又踩了幾腳,靴頭濺了幾點紅色痕跡,他卻露出懶洋洋的笑容。

衣是錦羅衣,心是修羅心。

那妖奴顫顫巍巍地趴在地上,哪怕被血糊了一臉也不敢露出怒容,公子哥許是覺得沒什麽意思,打了個酒嗝七搖八晃地進了宅子。

萄紅冷眼旁觀著,直到這時她才上前,走到妖奴的面前,影子落下來,將蜷縮著的小妖包裹其中。

小妖還以為是公子哥折返回來,剛準備爬起來的動作一頓,習慣性地把頭往地上一磕。

一道陌生的聲音落下來,沒什麽溫度,但也沒什麽戾氣。

“你是這家的下人吧?”

小妖懵懵地擡起頭,對上一雙冷淡的眼,又是一顫,半晌沒說話。

那姑娘模樣生得極好,只是不大有耐心,見他思緒始終沒有歸攏,幹脆拔.出腰間的刀,薄而厲的刀尖貼在他的臉頰上,聲音還是沒有什麽起伏:“你是啞巴嗎?”

小妖被冰了個激靈,死亡的威脅讓他渾渾噩噩的靈臺立刻清明,說道:“不是,我、我是說我不是啞巴,我是萄家的妖奴。”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萄紅收起了刀,半蹲下來,與他視線齊平,一字一句道:“我是萄疏邀請來的客人,只是我請帖不小心弄丟了,又聯系不上萄疏,只好麻煩你引個路了。”

她的神情太過坦然,且直言讓他引路,似是篤定了自己能順利入宅一般,小妖奴被她唬住了,楞楞點頭道:“好、好的。”

待小妖從地上爬起來,萄紅看了他兩眼,又朝他丟了個什麽東西。

他手忙腳亂地接住,手心攤開來一看,竟是一瓶藥膏,隱隱散發著木質的香氣。

小妖豁然擡頭,就見那姑娘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和嘴角,語氣平淡道:“抹在這裏,淤青消得快。”

上一息,她還拿著刀威脅他,這一刻,她又隨手送了他一瓶藥膏,他張了張嘴,頭一次痛恨自己如此最笨,連句順暢的道謝話都說不出。

“別廢話,走吧。”萄紅邁步向萄家的宅子。

聽著身後小妖奴的動靜,萄紅微微瞇起眼,神色莫名有些郁氣。

她沒有李姑娘那樣的善心,母親和己身的遭遇時時刻刻都在告訴她,想好好地活下去,多餘的溫柔單純是必須拋棄的。

她只是想證明——她跟春宴不一樣。

她跟草菅人命、暴戾狠毒的春宴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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